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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看塞上风云·忆小城往事]小北门的记忆(下)

2020-09-15 09:09:27  www.9159.com:9159金沙游艺场

  ◎贺宝贵

  张家口堡子里的小北门名气好大。坐南朝北的它生于1429年的明朝宣德四年。无数场西北风刮过小北门,无数人过往小北门,小北门有无数个记忆。

  天行有常,风云有突变。我对小北门的初始记忆是六七岁的时候,那是一九五一年、一九五二年左右。第一次独自过小北门,并不知道那是小北门站“最后一年岗”。小北门城墙高入云端,天空上的云彩一朵连着一朵,云彩的一头镶着银白色的边,它们缓缓地自西向东漂移,云彩下面的小北门雄壮、威严。小北门是石头门、石头洞,门洞坐南面北,狭窄的门洞只能过我一个人,并不见长辈们告诉的单扇木头门。门洞下是一道斜坡,坡是黄土路,过小北门得先登这段坡路,坡很陡,雨天雪天时,走坡的人总有摔跤的。我稍微长大些,小北门坡左半拉有了石头台阶,右半拉依旧是黄土坡。再长大些了,过来过去次数多了,渐次觉得小北门好亲,亲在一大早看见成群燕子展翅飞翔,发出吱吱的悦耳的鸣叫声;亲在穿越门洞时,可以放声吼叫,为的是听一听门洞的回音,其实回音不算大,只是身体半封闭在门洞里,追求与洞外截然不同的感受吧;还亲在小北门与东边的玉皇阁城墙连着城墙,玉皇阁顶子比小北门顶子高出一大截,快撵上云彩了。从北向南出小北门走十步八步,就能登玉皇阁,玉皇阁52个台阶是童伴们撒欢儿的好去处,打出溜、蹦高高、比试谁先登上玉皇阁,以摸到玉皇阁门槛为准,最终是爬到半截子就“黄了”。

  有一天,我忽然发现“旧版小北门”不见了,换成了“新版小北门”,新版小北门高高的,能过骆驼、宽宽的,能过马车。过新版小北门顿觉得门洞里亮堂了,头顶子不压抑了,出气匀称了。有一辆排子车从小北门出来,驾辕人敞着衣襟,露着胸膛,双手握着车把,粗粗的套绳套在脖子上,两个车轱辘转一转,停一停,再转一转,再停一停,排子车随之从高坡挪下去一截,再挪下去一截,驾辕人两块健美的胸肌随着一颤又一颤。他下坡前有预案,人在排子车后面,套绳不斜挎在肩膀上,万一掌控不住排子车,绝对不至于被车碾压,不会伤着。他大喊着“让一让!让一让!”坡下的人止步了,人们像看一场表演,有人喊话帮忙:下吧!再下!再下!咯噔一声,排子车终于下到坡底。到了北关街,他只需左拐走一分钟就到家。这场力气与胆魄的驾驭,免去了他绕远道回家。驾辕人是老段---街对门女孩、绰号叫“外甥女子”的爸爸,一个靠卖力气谋生,靠拉排子车养家的汉子。五十多年以后巧遇“外甥女子”,小北门附近的街坊邻居同团旅游新疆,她有一个很美的名字段亚春。

  小北门脚下盖起了一处新院子,院门的牌号为北关街59号,这是小北门六百年以来,第一家贴着墙根盖起红砖房,主人姓GE,1966年他喜得贵子。喜气洋洋的他跟妻子说,本是不得已才挨着小北门城墙盖房子,心里总也不踏实,生怕冒犯小北门,处处小心,事事谨慎,如今有了儿子,看来咱们住的小北门风水好。一个朋友找老GE说,有个事求你,老GE问,什么事情?朋友说,把你家小北门的青砖送我一块,老GE又问,你要干啥?朋友倒是不拿自己当外人,直截了当说,当镇物,辟邪用。朋友的话反倒提醒了GE,他一机灵回答,不行。朋友不死心说,你门口堆着六七十块,给一块又不是割你肉。老GE想啥呢,他想的是青砖的家是小北门,我不能让青砖离乡背井,再则自家风水好是靠了小北门,如果给出一块青砖相当于败坏自家风水。看看,这俩汉子都把小北门当成神灵了。

  小北门不是天降神灵。据史载和传说,小北门源自公元1426年代,即明宣德元年。那天,宣宗桌上摊开了一件奏章,奏章来自宣府镇,说是计划在辖区内建张家口堡,其中北城门只做施工而不开门,以防备北部边塞外族的可能骚扰。宣宗把御笔握在手里,凝思中觉得有道理,可是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,也不益于交通经济的发展繁荣,思忖再三,生出一策:北城门可设计为一大一小两道,且都要砖石砌成,坚固耐久,只是其外形似套门,均建而不开不用,待未来北部安定之年,先试开小门,渐次放开大门。宣宗觉得此为良策,随即召来两个内阁重臣,听取二重臣意见,最终拿定了主意。宣宗御批的最后写道,工程竣工限期为宣德四年,即公元1429年代。宣宗圣旨从京城飞马送达到下花园驿站,下花园驿站的信使一马接一马,飞速送到了宣府镇。不久,造建小北门的银两到了,工程师到了,民工齐了,小北门造建开工了。张家口堡竣工那年,小北门同时竣工,恰在宣德四年,宣府镇逐级向“万岁爷”报喜。

  斗转星移,岁月更替,小北门整一百岁了。据史载和传说,公元1529年代,即明嘉靖八年。一天黄昏,张家口军分区司令员章珍(张珍)骑马来到堡子里小北门,两天前,他亲赴总司令员那里,得令吉日也就是明日开通第一道小北门。他猫腰低头慢步走近门洞,而战马不再迈蹄子,马头高,门头低,战马头一仰,缰绳撑得司令员止步回头,马夫一个健步,飞快地接过了马缰绳。司令员独自进洞,他试探着直腰,腰可以直立,不会碰头,他抬起双臂量洞宽,足够窄,真的够了“一夫当关万夫莫开”,其他人随着司令员鱼贯而入。司令员到了北门口,仔细端详门洞脚基,基座露出地面四条石条,上下石条严丝合缝,显不出有白灰勾缝,再往高处就是一色的青砖,一层一层一直砌到门顶。他问石匠,二道门的尺寸?石匠答,门宽2.25米,门高2.6米,总长7.3米。司令员再问,一块石条多长?石匠答,长1.2米、宽47厘米、厚32厘米,司令员问,青砖尺寸呢?石匠答,青砖长34.5厘米,宽和厚都是10厘米。司令员再问,一百年了,这青砖换过吗?石匠答,不像换过,石匠一边答复,一边屈指扣一扣青砖,青砖的声音告诉司令员青砖还结实。他继续答,小北门洞顶的“伏”有六层,第一、第二两层“伏”是竖砌的青砖,到了第三、第四、第五、第六层都是青砖平砌。司令员看到第六层之上是门额,门额四周镶着石头细条,呈长方形框子,阳刻“小北门”。司令员问石匠,这仨字用几天能刻出来?石匠答,不敢妄言,这仨字是小北门的门面,来来往往无数行家要看呢,我以为这位前辈的凿刻工夫非等闲之辈。

  夜幕降临,两支火把照亮小北门,司令员依然看看这里,看看那里,他问石匠也是在问木匠,突然有敌人夜袭小北门,多长时间可以堵死门?木匠回答,只要一个卫兵就可以卸下门,是三下五除二的事情。石匠回答,只要事前备齐了砖石,有半个时辰的对半就能完活。于是,司令员目光对着作战部长吩咐,明天五更开门放行。

  第二天一大早,司令员再次来到小北门,他边下小北门坡,边步量坡长,作战部长告诉,坡长26.6米,十度以上的坡度。司令员要亲眼见从坡底骑马上坡是怎样的情形?于是,作战部长一跃上马,加鞭夹镫,驱马上坡,果然骑马上坡很不容易。司令员觉得这个坡度利于居高临下的防守。他问早班门岗士兵,清早过往了多少百姓?是些什么人?士兵逐一回答,司令员边点头边说,要警惕土匪化妆成普通百姓,士兵来一个响亮的回答。司令员说,这是一百年来第一次开通小北门,小北门从此不再是单一的武门,它还是一个百姓之门,百姓的路门、商门、文门,你们担子不轻啊!随员们异口同声回应,是!

  小北门的历史是风月雨雪的历史,同时是朝廷治理社会的历史,人间百世的历史。我的老爹、大姐、大舅母和我的亲历,大约在1953年代前后,“头道小北门”被拆除“下岗”,“二道小北门”补缺上岗。五六百年间,小北门在明皇帝和“守备(军分区司令员)”眼里是抵御外族犯扰的军堡,在守卫将士眼里是捍卫疆土的生死战场,在石匠和泥瓦匠眼里是个以脑袋相抵的工程,在路人眼里是一根通向目的地的路,在磕伤脑门的人眼里是个“点背”的倒霉地方,在商人眼里是一条财路,在太监眼里是兜售宫廷奇品的秘点,在当政官员眼里是必建的交通设施,在文人墨客眼里是名胜古迹,在归心似箭的人眼里是一条进家的捷径,在小北门墙角下盖房度时日人的眼里是风水宝地,在孩童眼里是什么呢?肯定是不想回家的玩乐场!

  我心里的小北门是一块试金石,有历史长度,有历史宽度,有社会温度。小北门决策成“大门套小门”是名副其实的百年大计,而绝非“豆腐渣工程”所能肩负。我心里的小北门还是一本教科书,自明宣宗至明世宗帝等帝王一路下来,自始至终有远见卓识,也身体力行,他们看远了六百多年,也做实了六百多年。他们相当了不起!他们执政军事防御与交通运输造福的人民多多!他们给后世留下的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多多!

  我特地邀请了赵宗贵先生---我的高中同班同学,一起去采访小北门。年逾古稀的我俩曾经是北关街的老住户,是小北门的芳邻。后又特邀了妻子。两次用钢卷尺仔细地度量小北门,更是一次次自发地考古小北门。忙得不亦悦乎,不断引起路人的好奇。

  这别开生面的小北门之旅,时间为2020年7月31日下午,8月14日上午,其时风和日丽。今记之以做纪念。(版权所有转载必究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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